
风过水岸,芦花就白了。
那白不似雪,雪太冷,太利,会割伤手心的温度;倒像是积了许多年的月光,沉在苇杆深处,被潮水声一遍遍淘洗,洗到透亮,薄得像蝉翼。
指尖轻轻一碰,便簌簌地散成细絮,飘进风里。
仿佛谁把一封没写完的信,撕碎了,扬在暮色中。
《诗经》里早为它取好了名字:蒹葭。
只这两个字,就像两滴墨落在纸上,慢慢洇开,化作了三千年的怅惘。
从此,每一穗轻轻摇曳的白,都载着那声古老的叹息,从深秋飘到来年初春,最后悄悄落回水里,做一个无人知晓的梦。
宋·杨万里《芦花》
避世水云国,卜邻鸥鹭家。
风前挥玉尘,霜后幻杨花。
骨相缘诗瘦,秋声诉月华。
欲招卢处士,归共老生涯。
展开剩余89%淳熙十年秋,杨万里离开建康官署。他独自走到吉水边,江风已带着清冽的凉意。芦花纷纷扬扬,在半空飘摇,像谁在轻轻抖开一匹旧年的白绢。伸出手,几缕花絮停在掌心,软软的,暖暖的,可一口气就吹散了。
他想起唐朝的卢鸿。那位宁可隐居嵩山,也不赴玄宗之召的处士。千载光阴过去,名字还在纸页间泛着微光,人早已化进山水里,分不清哪片云是他,哪缕风是他的叹息。杨万里笑了笑,把空着的手掌轻轻握拢。原来想寻个同道,不一定要等到回响。风肯在此刻停留,芦花肯在眼前飘摇,也算有人同行了一程。
晚年的杨万里,越发爱往水边走。官场事如隔岸的烟火,明明灭灭,都不及眼前这片芦花来得真切。它们摇着,白着,把整个秋天,摇成一场安静的、不会融化的雪。
明·李孙宸《芦花》
秋风绿水漾明霞,瑟瑟菰芦两岸花。
带雨沈波人不到,钓船深处夕阳斜。
万历四十年,李孙宸从北方南归。船行至太湖,天忽然落下一阵急雨。雨停了,晚霞漫上来,水光被染成柔滑的绸缎。两岸芦花湿漉漉地垂着,花穗低俯,像许多在河边浣洗衣裳的妇人,身影被暮色晕染得朦胧。
远处芦苇深处,半掩着一只小小的钓船。船身被雨水浸成深褐色,老渔翁裹着蓑衣,静静坐在船头,像一枚被漫长时光遗忘的针,定格在苍茫的水天之间。
李孙宸忽然想起故乡珠江口的苇荡。少年时,他常钻进那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,摸螺捉蟹。青郁郁的苇叶扫过脸颊,窸窸窣窣的声响里,藏着一整个湿漉漉的童年。如今身在千里之外,那一片青郁的影子,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晃进梦里来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,怕惊扰了那只静默的船,也怕惊散了心头那层薄薄的、一触即碎的乡愁。
原来思念可以这样轻,轻得像沾了水的芦絮,悄悄地、认命地沉入心底,就再也浮不上来了。
宋·郑克己《芦花》
眇眇临窗思美人,荻花枫叶带鸡声。
夜深吹笛移船去,三十六湾秋月明。
湘江边的客栈里,郑克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,又一声。窗外的荻花与枫叶在晨风里相互摩挲,沙沙的声响,像在替谁数着漫漫长夜更漏的滴答。
他心里浮起一个身影,并非具体的谁,或许是年少时街角错肩而过的一阵暗香,或许是书页间忽然飘落的一瓣干花,是所有美丽却不可及的事物的总和。枕边的竹笛触手微凉,他拿起来,悄悄走下客栈的台阶,解开系在柳树下的小小船缆。
水是沉静的墨色,月光是清冷的银色。小船随水漂流,转过一道又一道河湾。每一道湾,都铺着细碎如银的月光。芦花掠过船舷,便停驻片刻,给那水中的月影,再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纱。
笛声呜咽,惊起了浅滩栖息的雁。雁影掠过水面,像谁用淡墨在水上题了一句诗,墨迹未干,便被粼粼的波光轻轻揉散。天将破晓时,他低头整理被夜露濡湿的笛子,发现几个笛孔里,竟塞满了柔软的花絮。
原来一整夜的漂泊与思绪,到了最后,只剩下这些说不出口的、轻轻的温柔,堵在笛孔里,也堵在喉间。
宋·钱易《芦花》
深溪高岸罩秋烟,飒飒江风向暮天。
凝洁月华临静夜,一丛丛盖钓鱼船。
钱易是吴越王的后裔,在宋真宗时做过翰林学士。可朱门绮户的喧嚣,总不及乡野的寂静让他心安。那个深秋的傍晚,他沿着一条无名的溪流漫步。秋雾从山脚弥漫上来,将高高的溪岸涂抹成一片淡灰的朦胧。风在无边无际的芦苇丛里穿行,发出飒飒的轻响,像在练习一种深长的、古老的呼吸。
夜深时,月亮升到中天。清辉忽然变得浓稠,缓缓流淌下来,如同半透明的、温润的瓷器。一丛丛芦花被这沉静的月华压弯了腰,纷纷俯向幽暗的水面,轻柔地覆盖住泊在浅湾的一叶钓鱼船,那姿态,像母亲在深夜为孩子掖好被角,那么自然,那么小心翼翼。
船上空无一人。老渔翁大概已收拾了渔具,回家温那壶喝不完的酒去了。空船随着微波极轻地晃动,仿佛谁在安稳的梦境里,无意识地翻了个身。
钱易静静立在岸上,忽然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怕自己哪怕一声轻微的叹息,也会惊扰这场无人知晓的、被月光与芦花细心守护的宁静与温暖。
清·徐庭翼《芦花》
芦花冉冉弄斜晖,十月江天似雪飞。
说与行人休践踏,好将收拾赠无衣。
乾隆年间的一个十月黄昏,徐庭翼在江边漫行。夕阳的余晖将芦花染成淡淡的金红。几个孩童举着竹竿,嬉笑着奔向那片如雪的苇丛,眼看就要踩进那片绒绒的白里。
他急忙上前拦下,蹲下身,从一株芦花上小心地捧起一穗,在手心轻轻揉开。茸茸的,软软的,还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、旧棉絮般的暖意。
“别踩它,”他声音很轻,对孩子们说,“这些飞絮,有人要靠着它过冬御寒。”
旁人听见,或许觉得他迂腐。他心里苦笑,笑自己的无力。诗中可以浪漫地描绘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,可眼前这漫天飞舞的“雪”,却是要被人仔细收集,一针一线地缝进破旧单薄的衣衫里,去抵挡即将到来的刺骨风霜。
他默默脱下自己的外衫,将收集来的芦花仔细包裹好,动作轻柔,仿佛在替这个渐寒的尘世,悄悄收藏起最后一点不忍,存下一份微薄的怜悯。归家的路上,江风吹起剩余的芦絮,飞得高高的,散得远远的。他抬起头,觉得那漫天洁白,仿佛在冥冥中替他偿还一个无声的心愿——原来即便是最微小的善意,也需要借一阵风力,才能飘得远一些,去往那些真正需要一点温暖的角落。
清·林慎修《芦花》
不共东篱载酒欢,白头终古寄江干。
鸥盟浅渚秋波淡,雁落沧洲夜色寒。
寞寞轻烟馀剑气,茫茫飞絮扑渔竿。
琵琶亭外横舟处,有客低吟独倚栏。
道光年间,林慎修的一叶小舟,停泊在九江古老的琵琶亭外。他没有携带酒具,没有邀约友人,只带着一头被岁月漂洗得雪白的发,和一颗似乎永远寄居在江畔的、无着无落的心。
沙洲上的鸥鸟已收拢翅膀,沉入安睡。南归的雁群落下最后一声清唳,像更鼓敲定,苍茫的夜色便严丝合缝地铺满了天地。江上的夜雾缓缓流动,朦朦胧胧,恍然间似有古时凛冽的剑气残留其间,淡淡的,凉凉的,缠绕着茫茫的飞絮,一同扑向岸边那根静静垂下的、寂寞的渔竿。
这时,芦花深处,隐约传来低低的吟哦声。他凝神望去,只见白絮掩映中,另一叶孤舟横在那里。船头,一点渔火如豆,在浓重的夜色与漫天的飞白间,微弱而固执地晃动,像在替某个遥远的年代,守着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旧梦。
林慎修没有出声呼唤,没有移舟相近。他只是静静地,将自己更紧地倚向身后冰凉的栏杆,等待着体温一丝丝渗透进去,将那石头慢慢焐热。原来孤独与孤独之间,隔着摇曳的芦花,隔着不息的江流,隔着漫长的、沉默的光阴,也会产生幽微的共鸣,在此刻,轻轻地,合上了同一段无人聆听的旋律。
秋风年复一年地吹起,江边的芦花,便一年复一年地白。
那白不是雪,是无数个秋天经过时,遗落在此的、轻轻的叹息。被这些柔韧而沉默的苇秆,用纤细的花穗,一根根接住了,小心捧着,等着某一天,被某个路过水畔的行人偶然听懂。
若有一日,你也走到水边,看见芦花正漫天飞絮,不妨停下匆忙的脚步,伸出手,让一朵轻轻落在你的掌心。
它或许携着杨万里那片水云深处的洒然,沾着李孙宸那缕湿漉漉的乡愁,藏着郑克己那截月下的笛音,映着钱易那捧静夜的月光,带着徐庭翼那点赠予无衣者的暖意,或是萦绕着林慎修那一丝穿越时空的、微凉的剑气。
然后,它在你温热的掌心,静静化开,不留痕迹。
仿佛在说,你看,古往今来所有的漂泊配资之家主要有配资炒股,无论多么漫长,最终都会找到一片如此温柔的、白色的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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